
我的自叙
黑塞在《德米安》中说:‘人们彼此理解,但每个人最终却只能解释自己’,我该如何评价这三年中的“我”?我不知道。但我可以肯定,这三年里我的所见所闻所感是说书人难以述明的,它并不跌宕起伏,也非平白深刻,不拨开那描画的面纱,它仅仅只会是我的生活,并非戏剧,并非史诗,简单与充实是它唯二的美德,但也许正是如此,我才能走向这条通往窄门的自我之路。诗人辛波斯卡在《企图》中吟道‘我即使爬上山丘,也无法如玫瑰般盛开,只有玫瑰能盛开如玫瑰,别的不能,那毋庸置疑。’而我并非玫瑰,为何要盛开如玫瑰?
请注意,我现在要给诸位讲什么!
三年来,印有我油腻指纹的书页几乎可以铺满整个车库;三年来,置身于人群之中,我惊异地发现独处是多么快活的一件事;三年来,我的足迹遍布整个世界,从湘水之畔到珠峰之巅,从揭示世界奥秘的苹果树到地月转移轨道,从孟德尔的实验田到转基因大豆的生产大棚,无不留下我好奇的脚印;三年来,我从不满足于眼前的四角天空,渴望着透过钻石孔眼看到更为广阔的世界。
三年里,我像永动机,又像是陀螺,无止境地旋转,将零星破碎的知识一股脑地吸纳,挤压成小方块儿,我从不奢求有力量建造通天之塔,但我始终相信,这是一切伟大前程的开端,是某种事业坚定的基础,正如伊卡洛斯没有蜡翼便难以飞翔,西西弗斯不够狡诈便难得推石之罚。
三年里,我曾萌生野心建造一座永生者的城市,在那里规则是唯一的美好,在那里马克瓦尔多将被拘禁在密不透风的水泥房,柯西莫将不被允许上树,皮埃罗将不会有登场的机会,皮格马利翁将忘记加拉泰亚,而我将会是规则的品鉴师,憎恶混乱,欣赏事物各司其职,井井有条的运转,这就是我遵循的规则。
三年里,我蜷缩在试卷堆,我所目的并非失去灵魂僵硬呆板的知识,而是一群鲜活可感的小精灵儿,他们闯入我的梦境,我的过去,现在,未来,他们挤占空气的没一个间隙,占领红细胞空洞的心,悄然渗入我的肺,随存在的触角延伸扩散,它们无时无刻不在看着我,亦如老大哥无时无刻不在看着你,我想尖叫,想随着埃伦蒂拉越过热气蒸腾的盐碱沼泽地,越过开采滑石的矿坑,越过令人昏昏欲睡的水上小屋,一次都没有回头,一直跑到海洋的自然法则失效、沙漠开始的地方。但她仍然没有停下,她带着那件装满金条的坎肩,跑向那干燥的风的尽头,跑向比那永远不会落山的太阳更远的地方,但,我没有金坎肩。
三年里我遭遇了友情的无端破灭,异性关系的莫名猜忌,自誉正端的无情嘲弄,理想与现实的巨大割裂,我曾试着一点点吸纳,将这锋利的刀片溶在血肉里,坚信着宽容与忍耐会在这无尽灰暗之中,为我带来生活的五彩,但往往蔓延而来的却是失望与迷惘,忍耐从不会是美德。我踌躇于当下,往往遗憾于旧日之失,乃至捶胸顿足懊悔于当时之所为,陷于无可慰藉的回忆泥潭,如果当初我能有所行动,或许一切都能改变。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?‘人给自己的痛苦套上了时间。人因过去的缘由而痛苦,又把痛苦延伸到未来。这样便产生了绝望’我不愿如盖茨比追逐虚幻悲剧消亡,我踮起脚,渴望够到的从不是虚幻的泡影,而是实实在在可触摸的事物,而非克拉拉虚幻的太阳,马林鱼空洞的骨架;亦非撒满地面的便士,化作泡沫的人鱼。